在一次心与心的交流之后,阿华给儿子小军一个口头承诺,这减轻了小军对学费问题的担忧,也缓和了紧张的父子关系,那场一触即发的父子官司嘎然而止。但是本报的这组连续报道也引起了许多读者的关注和讨论:在生活贫困、亲情隔阂和法律规定面前,有多少像阿华和小军那样的父子最后能不伤和气,不伤亲情地解决问题?类似的社会问题该如何解决?
媒体的责任心是润滑剂
“一个家庭的和谐其实与整个社会的和谐密切相关,在建设社会主义和谐社会的今天,家庭和谐是社会和谐的基础。从这个角度来看,阿华和小军的家庭问题也是个社会问题,因此,解决这样的问题也需要社会的责任。”浙江京衡律师事务所主任陈有西说。
陈有西说,并不是所有的问题都要通过法律解决,尤其是亲情关系,如果闹到法院处理,往往容易激化双方的矛盾,不利于问题解决。而本报的积极参与,最终让一对父子缓解了矛盾,避免了对簿公堂,这种解决方式符合建设和谐社会的理念,值得提倡。
杭州市中级法院行政庭庭长、高级法官尹昌平说:“一个小孩的一封电子邮件就能让新闻单位如此重视,并积极参与,最终通过牵线搭桥化解家庭纠纷,这是媒体责任心的体现,起到了很好的社会效果。”
尹昌平认为,小军和父亲之间的事看起来是件小事,但这样的事多了就会成大事,因此这需要媒体以高度的社会责任心去面对和处理。这对节约司法资源,减少社会矛盾都有积极的作用。少一场父子官司,就会多一点社会和谐。
亲人的责任心和理解万岁
如果你是“小军”你该怎么办?你会怎样去挽救和维系那面临危机的亲情?记者随机采访了几个80年代后期出生的年轻人。
女孩小周说:“我会让父亲承担责任,这毫无疑问。但我会理解父亲的难处,对父亲的要求适可而止。”小周认为,打官司必然导致亲情的完全破裂,面对生活中的困难,包括贫困,互相理解是维系亲情所必需的。
“谁愿意去打官司?”这是小军曾经对记者说的,同样也有其他人如此反问。20岁的小左对记者说,和亲人打官司,那是迫不得已之举。但是对一个在离异家庭生活的孩子来说,家长中的任何一方对子女的责任也是天经地义的,这是延续亲情的前提条件。所幸的是,在报社的帮助下,小军父亲的责任心复苏了。
概括被采访者的看法,那就是一句话:责任心和理解万岁。
家长须走出几个法律误区
在阿华和小军母亲离婚的协议里有一条约定,阿华不负担儿子小军的抚养费。这一条对阿华后来的婚姻具有极大影响,它甚至是阿华后来婚姻成功的决定性因素之一。而后来,这条协议也成了阿华为自己解释的理由之一。那么到底应该如何看待这条协议?
记者采访了浙江乾衡律师事务所主任、浙江省婚姻法学研究会副会长、中国离婚网(www.lhabc.com)的创办人柯直。
柯直说,小军父亲以“在离婚协议里说,子女抚养由母亲一个人负责”为由,拒绝子女的抚养,这实际上违反了《婚姻法》和《未成年人保护法》的明确规定。按法律规定,未成年子女在父母一方的经济状况、抚养能力及社会实际生活水平发生变化时,可以提起要求增加、减少或免除抚养费。对于本案来说,在小军母亲无力抚养的情况下,他的父亲就有法定的义务。
柯律师借此提醒那些正在离婚或准备离婚的已有子女的父母,无论是对离婚还是对子女抚养问题,不能意气用事;特别不能为了争取子女的抚养权,就不顾孩子能否健康成长、以子女的抚养费全部由自已承担作为抚养孩子的条件。这样是不利于子女健康成长的,也可能与你本人的初衷背道而驰。 编后
本报的这组连续报道到今天就暂告一段落了。撰稿人和编稿人都似乎言无尽,意未绝。所以,今后我们还将关注并为读者及时报道小军和他爸爸的故事。我们的心愿是,让每个孩子都拥有亲情,健康成长,让所有的家庭和睦幸福。而这是需要所有的人共同努力的。
附:《浙江法制报》前几期连载的文章
为了那一触即发的父子官司
本报记者余春红零距离接触一对破碎婚姻下的受伤父子
本报首席记者 余春红
伤感的求助信和温情的回信
几天前,本报的投稿邮箱里飞进来一封简短的求助信。每天都要在邮箱里淘新闻的编辑杨志东发现了它,这是一个父亲才会有的敏感。
那是封与众不同的信,短短几句话,很多问号:
法制报的叔叔、阿姨你们好。
我是嵊州长乐的一名中学生……我父母在4年前离婚了,当时父母在离婚协议里说,我的抚养问题由母亲一个人负责。但现在母亲已无力再抚养我,我父亲不用承担抚养责任吗?这几天看了你们的报纸,我知道我可以通过法律途径向父亲提出要求。可如果我父亲现在拒绝抚养我,以后我是不是也不用赡养他?
对一个17岁的中学生来说,这的确是一个棘手的问题。杨志东赶紧给小军(化名)回了电子邮件:如果没有特殊原因,父母的离婚协议是有效的,从法律的角度而言,父亲没给抚养费也无可厚非;不过现在如果确实需要父亲的帮助,不妨先找父亲谈谈。
几天后,小军再次来信。他说,自己找父亲谈过了,父亲说自己也欠了债,没有钱给他,还说他们已不是父子。他告诉父亲要起诉到法院。父亲怒了,回给他一句话:你起诉好了,我不怕。
小军在信里说了自己的打算:“现在我没时间,我打算考试后,也就是2月4号后再起诉。”一个中学生在信中透露出的无奈、决绝甚至是仇恨,把编辑杨志东的心揪了起来。他再次给孩子回了信:
小军:
你好!
我是浙江法制报的编辑,叫杨志东。上次的邮件也是我发的。看了你的信,我很伤感,也很替你担心,但更为你感到骄傲。
伤感,是因为你爸。因为我也是爸爸,是个12岁孩子的爸爸。作为孩子,特别是男孩子,没有了父爱,怎不叫人伤感?
担心,是为了你。一旦走进法院打起官司,我们担心你们的父子亲情会因此荡然无存。
骄傲,也是因为你。你在第一封信里说,你是看了法制报后,知道了可通过法律途径来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,讨要你应得的抚养费。你从小就有了那么强的法制意识,真是不简单。是啊,凡事都要依法来解决,希望你能一直拥有这样的法制意识,相信法律,因为我们今后的社会,一定会是更加公平公正的法治社会。
所以,我们的建议是,最好不要立即打官司,先由我们报社记者出面,和你爸爸好好谈谈,再作打算,好吗?
这是一场即将开打的官司,原被告是父子,能避免这种在法律上无可厚非,但在情理上总难以释怀的官司吗?
这封电子邮件发出去后,我接到了去嵊州和小军爸爸谈小军抚养问题的特殊采访任务。
小军心目中的父亲
1月28日下午,我赶到长乐镇。因为是星期天,下午4点多,我见到了在家休息的小军,一个很不错的小伙子:一米七多的个头,暗红色外套、牛仔裤。他微笑着打招呼,言谈之间很有礼貌,也有一个中学生身上难得见到的沉稳。
小军领我去他家。他把门打开的刹那,我感到有些意外。进门就是厨房,面积很小,水桶、脸盆、菜篮,杂物放满一地,油烟把房间熏得有些油腻和昏暗。小军径直走进另一个房间为我拿水杯,我跟过去。房间大约就5平方米,里面靠墙仅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,桌面用报纸包着。这就是小军的房间。对面还有一间房,应该就是小军妈妈的房间。我没敢推门看,退回厨房。小军为我倒上了开水。
“你这么大老远跑过来,真不好意思。”能看出来,我的出现,让小军仿佛看到救星一样。
在阴冷的厨房间,我喝着开水,一边和小军聊起来。
小军眼前的这个家是租的,1年1200元。小军的妈妈在一家电子厂上班,每月只有五六百元的工资。
“我找过我爸爸了,他不肯给钱。”小军的声音低下去,一脸沉重。他回身拿出父母离婚时签的离婚协议。协议上说:“双方自愿离婚……婚生子小军由阿芹(化名)抚养教育成人,阿华(化名)不承担抚养教育费。”小军对离婚协议上的这一条很担心:是不是有了这条,他就永远都别想让父亲承担责任了?
“妈妈和爸爸离婚后,爸爸从来也没有看过我。元旦的时候,我去找他了,让他给我买套新衣服。我死缠烂打,他才给了300块钱。”
“小的时候,爸妈的关系就不好。爸爸出去打工很长时间不回家,也不寄钱回家。妈妈在小店里欠下的菜钱,爸爸也不肯付。”
“父亲对我一直不怎么样。我读小学的时候,一天早上下雨,我拿了家里的一把新的三折雨伞去上学。三折伞那时还不多见。父亲知道后,从床上起来,来不及穿好衣服就追上我,把伞拿了回去,任我在雨里大哭。”
我听得鼻子有些发酸。“走,先去吃饭吧。”我借此打断了小军对童年和父亲的叙述。
“我跟妈妈说过你会来。等妈妈回来做饭,一起吃吧。”听小军说,因为妈妈上班,平时他的中饭、晚饭都自己做。
为了不给小军的妈妈添麻烦,在我的坚持下,我们找了家小面馆,推辞了好久,小军点了份大排面,5块钱。我要了份扬州炒饭,问了价钱,只要4块钱。这时小军立即改变主意,也要扬州炒饭。
小军母亲记忆里的婚姻
天快黑时,小军的母亲阿芹下班回到了家。阿芹42岁,大脸庞,有一点中年妇女常见的胖。我发现小军长得像母亲。见到我,她有些手足无措。她说,儿子做的这些事,她都不知道。
只有小学文化的阿芹开始吃力地用普通话和我谈她失败的婚姻。一开口,她就抹起眼泪来。
她说,1989年,她嫁给了阿华。第二年,生下儿子小军。有了小孩后,她和丈夫阿华的关系却越来越差。他们开始经常吵架,有时候,丈夫还会出手打她。她身体不太好,农活干得不多。丈夫外出打工,整年在外,但不寄钱回家。回了家,也不给母子俩生活费。有人甚至看见他把钱藏到鞋里。
此后,丈夫又认定她和他人有染,夫妻关系越来越紧张。
2002年7月16日,阿华提出离婚。他们在当地一家法律服务所的见证下签了离婚协议。“我是被逼离婚的。当时儿子12岁,刚小学毕业。我和儿子就这样走出家门,没有任何东西。”
离婚后,阿芹到镇上一家快餐店打工。当时,阿华知道后,还来抢走了她的铺盖。此后她又到嵊州打工,因为身体不好,干不了重活,打工断断续续。
两年前,小军到长乐镇上读高中,为了方便,母子俩在镇上租了房。阿芹说自己已无力供儿子上学了,小军上学的费用全靠亲戚的借款和周济,记在账上已有2万多元。她曾让儿子辍学去打工,但小军坚持要上学。
“我是没能力还了,只能靠他自己还了。我也从来没想过让小军的生父出抚养费。”阿芹对以后的日子十分茫然。
从阿芹口中我得知,阿华已在两年前组建了新的家庭,后妻也是离异的,带着一个女儿。
现在让阿华承担对小军的抚养责任,这可能吗?小军母子心里的问号很大。而根据母子俩对过去生活的种种回忆,这个问号也在我心中冒出来。
但无论如何,我得去找小军的父亲阿华,去听听他的说法,去问问他到底还管不管、养不养他的亲生儿子。请关注本报明天的后续报道。
父亲:他连声爸爸也不叫
记者找到了那个同样受伤不轻的父亲
本报首席记者 余春红
终于找到了阿华的住处
为了避免小军和父亲阿华对簿公堂,尽可能地弥合他们之间的亲情伤痕,当务之急是找到阿华。
小军提供了线索:1个星期前,父亲还在离镇上不远的一个电机厂里打工,还有他父亲的手机号码。
1月29日早上7点多,踏着白茫茫的浓霜,我找到了小军说的那家厂。为了防止阿华避而不见,我事先没打电话。那是个看不到厂名的厂,有几个工人正在操作着机器。厂里的一名负责人告诉我,阿华在几天前已经换地方打工了,可能在镇上,也可能去了嵊州城里。
我将信将疑地赶紧拨打阿华手机。通了,但是没有应答。继续拨打,却传来了无法联系的提示音。再拨,提示已经关机。
我马上联系阿华老家。村里人告诉我,阿华没有回家。不过阿华有个姓刘的好朋友,或许他知道阿华在哪。
我找到了跑运输的刘,从他那里知道了阿华曾经在太平沃基村住。
这可能是最后的一个线索了。我马不停蹄赶去沃基村。下午2点多,我来到了沃基村。此时冬日灿烂的阳光暖融融地照着村子,不少村民正在房前屋后享受着阳光的温暖。
我向村民打听阿华。热心的村民帮我搜索起来。在大家的帮助下,我见到了阿华的同村人。这下,我终于锁定了阿华:阿华一家人的确就住这个村里。
她的通情达理让我有了信心
阿华一家人租住在村民的一栋矮房里,不过家里没人。我只能在门外“守株待兔”。
下午4点多,有人来了,阿华的妻子。她请我进门,让我坐,并动手泡茶,一切落落大方,还有一口流畅标准的普通话。她告诉我,自己是在阿华离婚后才认识他的,她觉得他是个可靠的男人。至于阿华和儿子之间的事,让他们谈吧。她答应等阿华回家,让他联系我。
几句话聊下来,让我觉得她是个通情达理的人,这使我对说服阿华有了点信心。
晚上6时许,没有接到阿华电话的我再次赶到阿华的租房。此时,母女俩正吃晚饭,而阿华还没有回来。我留意了一下他们这个家:房子很老,黑乎乎的电线凌乱地挂在墙上,日常生活用具杂乱无章,惟有一个白色的电饭煲和一台电视机十分显眼。
“快点吃饭,我要加班去了。”母亲催促一边看电视一边吃饭的小女儿。我坐着有点局促不安,不知道她是不是暗示我该走了。
受伤父亲袒露心声
母女俩起身,打算出门。就在这时,门外有了响动,果然是阿华:他带着一身的疲惫走进家门,没有和家人打招呼。灯光下我第一眼就看到他已经有很多白发。他一进门,就掏出一盒药,倒水吃药。
我自我介绍,说明来意。阿华激动起来,他说:“当时离婚时说好的,协议也签了,儿子自己愿意跟母亲,现在又……”
阿华说,当年他和阿芹离婚时,阿芹拿走了2万多元的存款,儿子也跟母亲走了。一夜之间,他失去了老婆和孩子。他感到万念俱灰、心灰意冷,连续2年没有好好工作。而当他要再次结婚时,儿子小军写来了一封信,信里数落了他的种种不是,还有冷言冷语的咒骂。那封信,阿华还保存着。
“有这样的儿子吗?”阿华问道。
“再说我现在实在没钱,有钱也会给的。我曾经想过如果他能考上大学,即便自己没有钱,我也会去借钱。”怕我不相信,阿华找出了一个本子翻给我看,满满一页记着1万多的欠账,连母亲生病花的医药费也是借的。阿华说他每个月打工的工资只有千把块。
阿华说,自己虽然窘迫,但小军在元旦找他要钱时,他还是给了300块,可是儿子却连声爸爸也没叫。平时碰到,儿子也不喊爸爸,形同路人。
“你们之间曾经有很多误会,也有隔阂,但是你们毕竟是父子,这是永远也改变不了的。作为儿子,他现在的确需要你的帮助,你肯定也希望他能健康成长,学有所成。”
在静静地倾听了这个父亲的诉说后,我劝说了一阵。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,很难说清阿华过去那段婚姻中的是非恩怨,但只愿不要因此扼杀了父子亲情。
“我现在有了新家,我要考虑她们的感受。我不想再失去她们。”阿华又说出自己的顾虑。
“去和儿子面对面谈谈好吗?给彼此一个互相理解的机会。”我极力撮合父子俩在隔阂多年后来一次交心的沟通,这也许是冰封了很久的父子之情回暖的开始。
可是,阿华却陷入了沉默……
阿华会同意去和儿子面谈吗?父子之间的那块坚冰能打破吗?请继续关注本报的报道。
一声声“爸爸”填补父子心灵鸿沟
在记者面前,父亲许下了提供学费的承诺
本报首席记者 余春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