祝你生日快乐（二）

    到美国去是我们人生的一大转折，你也同样。九一年夏季，在你爸爸去美国半年后，我也带你飞往大西洋彼岸，住在德克萨斯州的“大学城”。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展现在我们面前。尤其是你，当时正好六岁半，符合美国要求的入学年龄。入学半年你就能流利用英语交流，宽松愉快的学习环境，和蔼可亲的老师，活泼有趣的课堂，加上一天两顿的免费用餐和校车接送，你生活在快乐之中。第二年妹妹出生，家里给你添了个小伙伴，我知道你打心里喜欢。
    你参加过学校的许多活动，周末我们还送你去台湾人举办的中文班上课，可惜你始终没学会几个繁体中文，说比学英文难多了。但你的文字能力很好，还记得吗？一年级末刚学会一些单词，你便用英文写了一篇短文“神鱼”，大意是你希望钓上一条神鱼，它有神奇的能力帮助你实现自己的愿望，想让它带你到中国看望爷爷。我看后很感动，以此写了一篇散文，发在“人民日报”海外版上。
    我知道你是受爸妈的情绪影响，因为我们一直徘徊在留与回的选择之中。你应该依稀记得当时的生活情景吧？我们和一家西人母女分租一栋旧的独立屋，你爸当时是大学的客座研究员，拿着让中国留学生们羡慕的固定工资。实际则是廉价的智能型劳动力，他的科研成果最终属于聘用他的教授，因为已经付给你工钱。对于年轻气盛，追求事业成功你的爸爸，不甘心只为挣一家人吃饭钱而呆在美国。而我上学时学的日语，英语从零开始，不可能有好的工作，只能在中餐馆打工，已怀你妹妹五个月还挺着肚子端盘子，没有其它的选择。
    我和你爸在国内属于那种事业顺利的知识分子。出国时你爸已是年轻的正教授，科研项目源源不断；我也是一家大型国企的经理，月工资拿过几千元。以我们当时的年龄已不想在美国读书，可没有美国学位就不会找到自己可意的工作。留下来的最终结果，就是拿个绿卡，找份维持生活的工作，到退休时供下一栋普通的房子，有一个安定的晚年生活。回国，以我们已有的事业基础，可能会在各自的领域里拼出一块属于自己的天地。当时国内改革开放，方兴未艾，是开创事业的最佳机会，一生难得的机遇。对我们两个来讲，去留利弊显而易见。
    最让我们下不了决定的，是你和妹妹两个孩子的教育。美国拥有世界一流的学校，教育设施和教学环境，尤其大学教育，是国内无法比拟的，我们都是大学教师，对此一清二楚。国内的教育体制和教学观念，不太符合我培养孩子的理念，因为我觉得对于一个人成长的培养，首先是健全人格的培养，而不仅是知识上的灌输。特别是你，天性善良、单纯还胆小，国内的应试教育和严酷的竞争对你不适合。唯一能给选择回国加码的理由，是回国接受中文教育，华人孩子应该学会中文是我们不变的信念，马上回去还来得及。也就是在那时起，我便立下一个承诺，能把你们带回去，就有能力把你们送回来，否则，我们做父母就太自私。
    你知道，回国后最让我懊悔的一件事是什么，至今我都在怀疑是否应该把你带回。还记得吗？为赶着你能在新学期开学时入学，没等你爸结束工作我便带你和妹妹先回国。在工大附小上二年级，也真难为你，国内二年级学生都会写作文了，你还不会一个汉语拼音，多亏你的班主任魏老师，像慈母般关爱你，使你的语文水平直线上升。
    但使我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，那天，上德育课的老教师提问“雷锋精神”，你和几个男孩子回答不上来，她便让你们几个站在讲台上罚站一节课，魏老师看到后，马上向她解释你刚从国外回来，不可能知道雷锋是谁的实情，她仍不依不饶地坚持自己的做法。待我知道情况后，气得泪流满面，能想象出你被罚站讲台的委屈，按你所接受的美国教育理念，这个老师会被告上法庭，这是对孩子心灵的摧残。我知道她的行为极大伤害了你的自尊和自信，也许一生都会留下心理阴影。看着你下午低着头不敢上学校的模样，妈妈的心都碎啦。
    我们无力改变中国社会的教育现状，只能怀疑把你带回国的选择是否正确？也就是从这件事起，我决定辞职下海赚钱，为的是完成中文学习后再把你们送出去，光靠我们的工资不可能供两个女儿到国外读书。这个愿望对一个母亲来讲是巨大的动力，为此整整奋斗了十年。
    十年后，带你们定居到温哥华，完成了我许下的愿。出国---海归---回流，这些时髦的字眼我们已全部走过一遍。
    妈妈还想告诉你，决定这次移民不全是因为你们，这只是一个主要原因，还有没有说出来的因素，我是想为自己寻找一个心灵安宁之地。我的前半生经历了中国社会的巨大变革，文化革命，上山下乡，改革开放，全让我们这代人赶上。从政治、经济到道德观念，每个人都在这些翻天覆地的变化中摔得遍体鳞伤。我不是社会的幸运儿，几乎体验了变革中所有的苦辣酸甜。我累啦，累在心灵，也厌倦了，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慢慢疗伤。
    我为你们所做的一切，都是应该的，是做母亲的责任。今天是你的生日，妈妈第一次向你叙述你的成长故事。是想告诉你：你已经长大成人，以后的人生道路要靠自己走。
    来温哥华近两年，我们已逐步适应这里的生活环境，你和妹妹也突破了语言障碍，在学校都拥有各自的一群朋友。看到你们的身体和心理都很健康，我已经很欣慰。从小到大，我从未给你们制定过人生目标，因为我觉得每个人生下来都有权利确定自己的人生道路，父母不能把自己的期望强加在孩子身上，这不人性，也不公平。尽力为你们创造良好的学习条件和生活环境，只要你们能健健康康、快快乐乐生活，我已足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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